白先勇:以图影还原真相

(美国圣他芭芭拉加州大学(UC Santa Barbara)1月16日至19日舉辦系列學術研討、電影欣賞和圖桌會議,慶祝白先勇80歲生日。1937年7月生于广西桂林,排行第八,抗战名将白崇禧之子。1963年赴美国留学,并任教直至退休。代表作有《玉卿嫂》《游园惊梦》《孽子》《台北人》等。推广昆曲,改编了青春版《牡丹亭》、新版《玉簪记》等剧目,引起轰动。《白崇禧将军身影集》以图说方式展现历史,并在大陆、香港、台湾及北美巡回演讲,影响甚广。本刊曾为白先勇顾问做专访甚获好评。公号推送、以飨读者)

当年《红杉林》创刊伊始,恰逢白先勇先生来旧金山推介青春版《牡丹亭》。笔者与白先生数度面缘。喜获白先生亲笔题字并担任文学刊物顾问,对后辈勉励有加。转眼经年,白驹过隙。前些年在纽约北美华文作家大会,聆听白大师专题演讲,受益匪浅。中美青少年中英文作文比赛开锣,邀请白大师做名誉主席,他欣然题字:努力写作。

书架上立着白老师签名的书,内有一帧照片,是他六十岁生日于圣芭芭拉中国城饭店庆生宴照的。其中书法题字:“写小说世上皆知白先勇,称大家笔下不尽红楼梦。”那是1997年。白先勇神情轻松,笑声极具感染力。据剧作家沈悦透露,某日白先勇忽然到她家,说过生日。女主人又惊又喜,就赶紧翻东找西,找了几支小小的蜡烛,订蛋糕做寿。“那可不是一般的日子,是七十岁的大日子耶!噢不好意思,泄密了年龄啊!”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人生是有大限的,生命是有定数的,人生不可强求,青春也难永葆,只有化成艺术也许才能永存”

少年写作白先勇即崭露头角;创办《现代文学》开一代文风;制作舞台剧《游园惊梦》引发创新风潮;推广昆曲《牡丹亭》,焕发了青春创意。他生命三个不同阶段投入三种不同艺术形式,每一次亮相都光彩夺目。

我对白先生说,当年您的作品给青涩少年的我开启了一扇窗。最早《永远的尹雪艳》,感觉很惊艳!选修港台及海外文学,仿如看到近百年中华文化的时空流转和社会延迁……

白先勇先生在接受红杉林杂志专访,并为主编吕红签名。

站在文艺之外、历史之内,他缓缓叙述着风流云散的往事,以及发自内心的悸动。

作为文学家的他,如何用丰沛的情感、细腻的触觉,去揭开坚硬的“真相”?如何以一段个人命运史补充和修葺民国史?作为将军之子,白先勇将披露哪些不为人知的真相?又能否将父亲放在历史之中客观地评价?从北京、南京、武汉、桂林、重庆、广州、上海……直到香港,几乎循着父亲当年的足迹,他走遍了大半个中国。写《往事并不如烟》作家章诒和说:“白先勇举止谦恭、内心坚韧,不得了。”仔细琢磨,的确如此。

《红杉林》杂志曾刊登过一张旧照,是80年代沈从文夫妇到美国,白先勇时任加大圣塔芭芭拉分校中国语文及文学教授,专程到旧金山东风书店与他们会面合影。

白先勇的故土“情结”

白先勇阔别武汉60多年才有机会重返故土,感慨不已。“父亲最早的革命生涯是从那里开始的。我父亲十八岁参加武昌起义,然后北伐;抗日战争的时候,武汉保卫战,他是指挥官之一……”1911年,武昌首义的枪声,传到广西临桂县18岁的白崇禧耳边。他与一群志同道合的青年组成敢死队,北上支援辛亥革命。家人在桂林的北门拦阻他,他却从西门而出,“踏出桂林的大门,他从此加入民国史的洪流。”

在白先勇收集的旧照中,有白崇禧视察汉口老租界的情景,也有在黄鹤楼前的合影。故地重游,物是人非。却还依稀留存着儿时的滋味,“有珍珠丸子、武昌鱼,还有砂锅大鱼头。对湖北菜印象很深。”

他不仅有童年记忆,还有晚年的欣慰。08年他带着昆曲青春版《牡丹亭》巡演,大获成功。后来他到京沪讲学,席间都有观众说,曾在武汉看过《牡丹亭》。

在小说《台北人》中,开启了一扇眺望武汉的窗口。这部描写渡海赴台的“外省人”命运的短篇小说集中,有一篇《梁父吟》,与辛亥革命、武昌首义脉络暗牵,“如果我父亲没有时常提起武汉,我也不会写这样一篇小说。”

白先勇说,白崇禧将军经历北伐、八年抗战等战事,且战功彪炳,并于民国35年出任国防部长;白崇禧最为人所知的事迹,就是在“二二八事件”发生后,授命宣慰台湾,当时父亲命定全省军警单位停止滥杀,审判公开,不少受刑人因此获救。

白先勇说,父亲当惯了将军,到台后没兵可训话,有天白崇禧到狮头山对一群小学生演讲,他讲得很认真,小学生却听得一头雾水,这样的场景也在演讲以黑白照片呈现。他说,父亲的表情看起来是怡然自得,但外人看了却不胜唏嘘。

在夜半时分翻阅父亲千张旧照的时候,借由图册诠释一个历程,对诠释者来说,第一需要的是诚实,最后需要的也是诚实。他说人们需要的是真实。真实就是一盏灯,它照亮了厚厚的历史大书。 「美到极致,都有些凄凉。」这是他的一句名言。正是这种天生的性灵,使白先勇从水利系的高材生转到了文学、戏剧和电影。

“台儿庄大捷”后,白崇禧成为《良友》画报封面人物。

  图文并茂 还原历史真实

白先勇说我觉得这一段忧患的历史应该重新的呈现出来,照片可以还原历史的真相。我有一个感想,我们这个民族其实是非常重视历史的民族,所以我们说“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惧”,所以孔子的《春秋》褒贬,可以定了一个历史的定位。我们这个民族是非常非常注重历史,比如说司马迁在牢狱里面还奋笔制书,了不起的历史著作《史记》完成了,《史记》里面不光是记载汉朝的历史,还有对于整个历史评价,人物的评价都在里面,当然还有《汉书》,我们还有二十四史,还有许许多多的了不得的历史著作。

我们这个民族非常尊重历史,从远古开始,就有文字来记载历史。你看我们有多少历史巨著,《史记》《汉书》《资治通鉴》等等。我们是一个有历史感的民族,史官的地位历来很崇高的。历史最重要就是还原真相、表现真相,不是真相就不是历史,而成了小说,就是虚构的。对我和齊邦媛先生这代人来说,有一种还原真相的使命感。如果我们再不写、不记录,那些现场发生的故事可能谁都不知道了。我想这种紧迫感和古代史官是一样的。

别忘记我们从前的史官,有非常崇高的定位。我们说“执董狐之笔”,那个董狐在晋国的时候,为了要写出历史真相,不怕杀头。还要把这个历史给讲出来,我们的史官都是几代人做史官,父亲写了,被杀了头,儿子再写,也是一样的,把这一段历史写下来,他们的家族,一个一个的要追求历史的真相。我在写我父亲历史的时候,在编撰这本书的时候,我发现我们的国史有许许多多的空白,没有填进去,我们不知道那个时候真正发生什么事情。

那段历史因这样或那样原因而有所被掩盖或者被扭曲,被忽略,我想我们能理解,但是不见得同意。时间经过了很久,半个多世纪了,我想我们也是到了时间,应该把我们过去一段历史重新的让它还原真相。

这本书我是在两岸三地同时出版,在大陆是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在台湾是《中外时报》出版的,在香港是天地图书,两岸三地都做了签书会。我到大学去演讲,学生们反映很强烈,对于过去历史背景不一定很清楚,但是他们有这种追求真相的热忱,想知道民国那一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跟教科书是不一样的。

回头看,中国在20世纪发生一个最重要的外患就是中日战争。八年抗战,如果加上东北的话那就不止了,从1931年开始,一共是14年,中国被侵略,那么大的损失,可以说有亡国之虞,可以说是一个民族圣战了。八年下来,血肉长城,全民抵抗。这个抵抗外族侵略的抗战,父亲在里面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台儿庄之战是关键又关键的一战,那时候南京陷落以后,屠城非常惨烈,悲观主义完全散布到全国。看起来日军势如破竹,一路打进来,国军无抵挡之力,可是在台儿庄那一仗,把日本打败了。这一仗不仅是对全国,对全世界的影响也很大。

一部歷史著作。二百多都是將軍。二千多架飛機。这是我们整个民族的一段历史,尤其是抗日史,这里面有我们民族的圣战,我们整个民族抵抗外敌,中国打了八年的战争没有投降,没有被日本人征服,日本人那么强的军队来打中国,我们死了上千万的人,国军死了近两百多万,快三百了,将官死了206个。

白先勇先生说:春秋的一字褒貶,一個人的歷史地位怎么定位。藉這本書。我想我们是应该去寻找历史真相的一个时代。

我想中国的文学家,很多人一向都有很深的历史感,因为我们这个民族是一个历尽沧桑的民族,我们有这样悠久的历史,从古到今几千年一直不断,所以肯定有一种历史的纵深的感受。我们最伟大的诗人杜甫,以诗写史,这是我们中国文学的传统。

我在写我父亲传记的时候,用比较客观冷静的笔调,也是非常简练,跟原来小说风格完全不一样。中国自古以来就有这个传统,在《史记》里,司马迁用了很多文学的笔法,文学与历史之间的关系密不可分。我觉得《史记》就是一部最好的小说。你看《史记》其实是用小说的笔法来写历史的,人物的对话很生动,场景的制造都是小说的笔法,可是,人物个性也非常新颖,刻画得很好。我想历史与文学在中国来说,很长一段时间是文史不分的。

书中收录一张全家福,是1946年7月9日,白氏携子女在南京大方巷的家中所摄。照片旁有白崇禧的题词:北伐誓师二十周年纪念。那段光辉的人生起点,他一直引以为傲。“这是我们唯一一张全家福,以后再没凑齐过。”白先勇忧伤地说。1996年他们在美国东岸重聚,三姐已离世,如今,10个兄弟姐妹仅存6人。

白先勇出生后体弱多病,几岁时被父亲安置到大宅之外独自生活,晚上看到院子里的灯光人影和笑声,让他很早内心里就生出了被遗弃的孤独之感。从受宠到被冷落,童年的影响伴随终生,也因此形成了他“悲悯多思、内敛坚韧”的性格。最早的文学启蒙老师是小时候家里的厨子,因为孤独,小少爷缠着厨子讲故事。

一九六三年一月,台北松山机场,父子最后的合影。

分析白先勇的写作特点,章诒和认为是完美地将西方现代文学融汇到了中国传统的文字表达方式中。小说历史感、现实感兼具,“丰富的阅历、复杂的情感”构成,而“强烈的家国情怀和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回归则贯穿于白先勇的作品”。

刘俊教授则以多年研究总结出白先勇具有“悲悯情怀”——即不论是写什么,都能从他所展示的“现象”背后,强烈地感受到他“悲悯”的本质。

作为一个作家,白先勇从1970年代中期开始就不断地被经典化,但历史学家的大量介入,成为白先勇的最大规模的学术研讨会。白先勇除了追忆父亲外,纵论历史与回忆,古稀老人,妙语连珠,精神矍铄,情思延绵。历史人物并不好写。总结父亲,可以用“春秋大义,沧海人生”来形容。数百张图片,那一张张照片,看似一时一地一个人,背后却往往是历史的转折点。

对历史人物在特定环境下未能畅所欲言,回忆常常不可靠,白先勇深含“了解之同情”。而谈到中国历史研究不能秉笔直书的现象,白先勇甚感痛心。但历史照片会是说话的,那些照片就是当年那些人的实际情形,还原这个历史真相,还原历史真的材料,这个是最要紧的。

白先勇去南京航空烈士公墓,那里安葬了空军阵亡将士4321人,包括870名中国飞行员,以及美国、苏联等援华飞行员,他们在抗战中血染长空。时到今日,日本还没有对侵华战争正式道歉。所以,抗战历史不能忘记并要保持警惕。

白先勇认为全盘重新评估中华文化是当务之急,应该集合两岸四地的专家学者,客观理性地重写《中华文明史》,大学也设立相关课程。由于两岸尚无一部客观的民国史,双方应该抛弃成见、不再纠缠于功过,留下一部正史以飨后代,也可为维护抗日史实发挥作用。

在演讲时,白先勇从父亲白崇禧参加北伐战争开始,通过珍贵的照片,以时而轻松幽默、时而严肃惆怅的语调,以父辈亲身经历为主线,讲述了父亲与国家命运休戚相关的戎马生涯,也讲述了上世纪20至40年代跌宕起伏、命运多舛的中国。

犹记孙中山《国民党第一次代表大会之演讲》:“中国历史上有一习惯,所谓成则为王,败则为寇,但近代文明国家,不是如此。” 白先勇说,还原历史真相的时间到了,历史学家应该跳脱党派束缚,写一部“信史”。

在访谈中,白先勇分享自己的文化实践感想。他认为近百年来,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一直在衰弱,文化的发言权几乎由西方主导。他发自内心地希望,几千年的传统文化重现光芒。(原文刊载于《紅杉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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