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鳄鱼山

作者:文萍

我去过鳄鱼山公园五六回仍觉得不满足,那是每次都被人领着或领着别人的缘故,总是不能停下脚步随心所欲地欣赏它的美丽。2010年我借调涠洲岛两个月,心想这下机会来了,我一定要利用周末休息的一天好好游览鳄鱼山,我要由着自己的性子爱去哪里就去哪里,爱停多久就停多久,不仅大饱眼福,还要拍下许多照片,让朋友们也见识见识它的美丽。

然而我在岛上的工作十分繁忙,每个周末都在加班。我搭乘的车辆每次路过鳄鱼山附近时,我的心都隐隐作痛。啊,那么令人心醉神迷的风景近在咫尺,我却只能与它擦肩而过。这痛苦还真像是年轻时害单相思,你心仪的人每分每秒强烈地在吸引你,你却没有机会同他接近。

机会到底来了,端午节这天,借调我的单位终于肯放假一天,我一大早就起来了,准备了干粮和水,还带了一串我最喜爱的涠洲岛香蕉,同时做好充足的防晒措施,怀着和情人约会的激动心情来到鳄鱼山公园。我一眼就认出了门口的售票员是小黄,我们在联欢活动上见过一面,她也认出我,给了我一个甜美的微笑,我也回她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啊,我日思夜想的鳄鱼山,我终于来到了你的怀抱。

第一站是涠洲郭,这个名字取自汤显祖诗句“日射涠洲郭,风斜别岛洋”的山顶小咖啡厅,在它后方有个视野开阔的观景台,我当然不会错过,往台上一站,浩瀚无边的海水映入眼帘,马上就明白了曹操为何发出“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的感叹,人类在大海面前真是太渺小了。涠洲岛的海水颜色总是那样迷人,常常绿如翡翠,蓝起来的时候又像孔雀脖子上的蓝翎羽颜色,眼前海水的颜色便是这两者的混合,蓝绿蓝绿的像一汪梦境里的水使人沉醉。憨态可掬的猪仔岭就醉得趴在海水里一动不动,天公也作美,把那天空洗得跟一块的确良纯蓝布一样,使人要改了那歌词“蓝蓝的夜蓝蓝的梦”,唱成“蓝蓝的海蓝蓝的天”。眼前无数相思树的翠绿叶子在明媚的阳光下闪亮着,算是给这幅以蓝色为主调子的画面做了一点小调节。

我把眼前的画卷一一收进相机里,沿着搭好的木板阶梯一步步下行,很快就到了汤显祖雕像观景台。由紫铜板和钢材制作的汤显祖大型雕像正昂首眺望海面,大概在构思他的诗作《阳江避热入海,至涠洲,夜看珠池作,寄郭廉州》,多亏他有感而发,为涠洲岛的历史人文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顺着他的视线远望,还是那副以蓝色调为主的水彩画,只是相思树的叶子换成了合欢树叶,这合欢树的叶子和含羞草长得几乎一样,很有一种女子的柔美娇羞风韵,轻风一吹它便兀自婷婷袅袅地摇着,分外惹人怜爱。继续顺着木板阶梯下行,一路便有这合欢树相伴,我发现用逆光拍摄合欢树的叶子,它们通通成了凤尾形的剪影,有烟波浩渺的蓝色大海做背景,它们显得浪漫优美极了。

到了海边,眼前的景象一定让第一次来这里的游客目瞪口呆!咦,这不是正在大炼钢铁的工厂吗,那红通通的石头正是那淬火的热铁,那焦黑的石头也带着高温才有的黑红色,踩上去恐怕会灼伤了脚。又像是刚被炸弹炸得翻肠破肚的废墟,四处飞散的熔物、灰烬,裂开的伤口,空气里仿佛还弥漫着火药的硫磺味,地面上被炮弹砸出的圆洞也让人心惊肉跳,你会庆幸幸而没砸到自己头上。过了一会儿清凉的海风拂在脸上,你才回过神来这里就是火山口喷发遗址,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已经过去了千年万年,现在它在海水的抚慰下驯服了安静了,你尽可以踩在它身上寻找它过去爆裂脾气的蛛丝马迹。

过去没有铺路,人在高低不平、坚硬粗粝的火山岩上面走着,每一步都要小心,现在好了,木板路铺得四平八稳,再用不用担心崴了脚。一边是蔚蓝的大海,一边是墨黑、火红的火山岩,蜿蜒狭窄的木板路,岩壁上垂下来茂盛的碧绿植物,加上蓝天白云,好一幅多姿多彩的火山遗址美景图,我连忙不失时机地将它收进相机里,脚下传来一阵阵深沉有力的轰隆声,那是海浪撞击海蚀洞穴时发出的低音炮一般的轰鸣声,这大自然创造出来的原生态声音,应该收进哪一部伟大的音乐作品里去。

靠右边的崖壁上,黄色仙人掌花开得正是娇艳,这也是一桩奇事,明明火山岩上一层薄薄的土,仙人掌怎会长得如此壮硕,开的花也比平常见的要大一倍。清新可人的野菊花也开得旺盛,一丛接一丛,似乎有意与坚硬的火山岩作陪衬,果然镜头里野菊花更加容光焕发,火山岩更加孔武有力。我一面细心地拍着照片,一面巴不得有椅子有太阳伞,让我坐在这里凉快一阵。

在热辣阳光的暴晒下,我很快浑身像着了火一样,旁边一个凉快的海蚀洞吸引了我。只见一块大石头活像海龟往外小心探试着脑袋,原来这是藏龟洞,我站在洞边,顿时觉得清凉无比。更使人惊喜的是脚底全是累累的珊瑚石,每一块都经过海水工艺师的精心打磨,每一块都成了光滑可爱的艺术品,倘若用两块珊瑚石互相轻轻敲击,还会发出玉石一样清脆的声音。我摸摸这块,看看那块,感觉自己就像发现宝藏的人那样富有。往里看洞子深处黑幽幽的看不到底,我可不敢去探险,三百多年前就有海盗在涠洲岛盘踞猖獗,我怕不小心惊动了他们的恶魂灵。

往前走是贼佬洞景点,真正的海盗活动过的地方。海盗们在北部湾海面横行时曾劫掠来往商船无数,也就抢劫了不计其数的金银珠宝,据说这些宝贝都被藏在这个洞里,所以贼佬洞也叫藏宝洞。我虽然来过几次,但从没看出来贼佬洞的洞口在哪里。难道说清朝琼州镇总兵黄开广当年剿灭海盗的时候,为绝后患连洞口都炸掉了?我单是记得史料上记载他们用熟烟在洞口熏了七天七夜,直到海盗没有了声息,从此销声匿迹。贼佬洞里到底有没有宝,恐怕要若干年以后才能揭晓了。

再往前走,眼前好一番热闹景象,海水边怪石嶙峋,或如猛虎,或如雄狮,像是到了野生动物园,更有两只体积庞大的野兽跳到了较深的海里恶狠狠地对峙着,不远处有三只怪兽偷窥着,似乎在等着蚌鹬相争后好渔翁得利,好一个百兽闹海,我一面赞叹着,一面回想北海的千里银滩,那里的自然风景里只有沙滩和海水,相比而下,这里的风景是多么富于变化,让人目不暇接。

走过一段天然的海蚀拱桥,来到了月亮湾和情定涠洲景点,此时太阳光正猛烈,洁白的沙滩和漆黑的火山石形成的一幅幅黑白图片刺得人睁不开眼睛,一个保洁工人蹲在一个天然海蚀岩洞里面歇息着,我也恨不得跟她躲在一起。只是玩了半天已是饥肠辘辘,我需要爬到半山腰的观景凉亭去解决自带的午餐。

在半山腰的观景凉亭里,我就着凉开水慢悠悠地吃掉了自带的干粮,再吃了好几只清甜的涠洲岛香蕉,算是吃饱喝足,然后倚在观景凉亭的栏杆上向远处眺望,发现这里是拍摄月亮湾的最佳角度,可不是一个半月形的海湾么,海水边缘是优美的半圆弧线,黑色的火山岩、洁白的沙滩也都形成优美的半圆弧线。最使人称奇的是这幅完美海湾图左侧的火山灰沉积岩上,植被丰厚繁茂,像是给沉积岩披上了一件厚厚的翠绿色外套。那丝丝缕缕的藤蔓垂挂下来,将本像一部部千页厚书的沉积岩半遮半掩起来。

我不停地调换角度,拍下一张又一张内容十分丰富的月亮湾图,忽然看见两只粉蓝的蝴蝶从眼前飞过,我连忙换了镜头的方向,试着去追捕它们,可惜它们翩翩地飞远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粉蓝色的蝴蝶,为没有抓拍到它们而感到遗憾。很快我发现不远的草丛里还有几只这种颜色的蝴蝶,通过仔细观察,我发现它们的翅膀合起来时是灰色的,打开才呈现那可爱的粉蓝色,翅膀上有相互交错的白色花纹,个头远没有光明女神蓝蝴蝶那样大,颜色也没有那样华丽闪亮,但也十分令人心动了,我抓拍了几张,心想回去一定要好好查一下它属于什么品种,说不定是岛上特有的珍稀品种呢。

一个三口之家欢声笑语的走上凉亭,约四岁的小孩子手里拿着小西红柿,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岛上特有的品种,和樱桃一样圆圆的形状,小巧可爱,味道酸甜可口。小孩子见我注视他,竟把手里的西红柿递过来要我尝尝,我忙摆手拒绝了。他的父母告诉我,刚才在平台观涛那边他们看到了软体珊瑚,这又激发了我的好奇,我来过几次鳄鱼山公园,别说见到软体珊瑚,就是听也没听人说起过。我问清楚了方向,按照原路返回到海边,这才发现他们指的方向贴有“游客止步”的牌子。此刻因为退潮,大片的石滩露了出来,不少游客越雷池而前行,我也大着胆子跟了过去,果然发现这边还有大好风景,有和斜阳岛上有几分相似的海蚀大平台,只是这个大平台不够平整,留下大片大片的水洼,水洼里的水会让人联想到九寨沟那些纯净澄碧的海子,水底的海蚀火山岩纹路清晰可见,随着轻柔的海水吹拂,水面起了波纹,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水中形成网状的光线在轻轻晃动,我连忙将水里的波光滟滟抓拍了下来。

再往前走一段,便到了平台观涛景点了,这里相对平坦多了,只奇怪的是平台上凹陷下去几个洞子,形成几个圆溜溜的水池,数一数,这可巧了,刚好七个,这该是专为七仙女准备的七个洗澡盆。就为这天然的七个洗澡盆,应该取一个“七仙女澡盆”的景点名。只是七仙女还未来得及享用香汤沐浴,一位年轻女孩迫不及待地在澡盆边坐下,把双脚伸进了澡盆里,对着她的伙伴摆起了照相姿势,照完相就迅速地爬起来,拉着同伴说快走快走,要不然要错过船了。他们的时间好紧啊,相比之下我是多么优哉游哉。

我打算重点拍摄“七仙女澡盆”,拍完了远景后,我再走近了拍它的细腻处。哦,原来澡盆里不光是一盆清亮的水,水里面还大有乾坤呢,那寄居在洞底石头上的一大团白蘑菇一样的东西就是软体珊瑚吧,许是怕它寂寞了,一条色彩艳丽的鱼儿在陪着它,这鱼儿也长得怪,背上插着京剧武生的靠旗,身上是红色黑色白色的三色横条纹,它倒有大将风度,看见我这个戴眼镜的怪物俯下身来近距离观察它,也毫不惊慌,继续优哉游哉地游着。再看旁边的澡盆里却长满了嫩绿的怪草,每一株都长得像一串绿葡萄,每一颗小葡萄都十分结实饱涨的样子,放在嘴里嚼的话应该可以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声,只是它长得那么可爱,忍心掰了下来嚼它吗?这里也不是它独占的乐园,很快我就发现还有一条小丑鱼和两条小鳝鱼与它相伴,只是它们太害羞了,见了我就躲进石头缝隙里去了。

拍完了“七仙女澡盆”,再往前走发现还有波澜壮阔的景色,海浪千军万马般涌上大片黑色的礁石,激起无数朵白色的浪花。一位跛腿游客提着三脚架在礁石上走着,许是找到合适的取景点了,他把三脚架撑开立稳,把相机拧上去调好,然后不慌不忙地挪动着不灵便的腿脚,走到自己调好的取景框内坐好,还不忘做下胜利的V手势,相机“咔擦”一声自动完成了拍摄。这样的游客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我担心他的三脚架在越发高低不平的礁石上立不稳,主动提出要帮他拍摄几张,他笑着说不用,说他就是靠自己几乎走遍全国的大好河山,并且每一处都留下了自己的旅游图片。他热爱生活的态度让我想到车尔尼雪夫斯基的名言“生活只有在平淡无味的人看来才是空虚而平淡无味的”,而在他的眼里每一天都那么绚丽多彩。

因为退潮退得厉害,大幅的沙滩石滩露出来,路就在眼前,前方的景色诱惑着游客不断前行,只是往前走安全吗,什么时候涨潮,会不会有危险?我停住脚步踯躅起来。这时有四五个游客说说笑笑从我身边走过,继续在高低不平的礁石上前行,我追上去问:“前面能走吗,会不会有危险啊?”他们便一起大笑了起来,然后停了笑很认真地告诉我:“可以走的,前面就是滴水丹屏景点。”他们来过好几回涠洲岛,不止一次从这里走去滴水丹屏景点。五年前他们偶然从昆明来到涠洲岛,一来就迷上了这里,以后每年放假都要来一趟,成了涠洲岛的忠实发烧友。我跟上了他们的脚步,一路上我一面饱览岸边的独特风光,一面注意到海水的颜色在随太阳光线在变化,时而绿得深沉,时而蓝得像《泰坦尼克号》里的“海洋之心”宝石,时而又变成了湖蓝色,和马尔代夫的海水几乎一样,这多亏了今天的热辣太阳,越是阳光充足,海水的颜色越是迷人。我就在这一路的好风景不知不觉到达了滴水丹屏,此时是下午四点钟,我还有大量时间在滴水丹屏逗留。

滴水丹屏那红色的岩壁一下子就点燃我的拍摄激情,我又不知疲倦地拍摄起来。手机忽然响了,是岛上的同事打来的电话,语气很急切:“你还好吧,没什么事吧?”问得我一头雾水,我说:“我好着呢,在海边玩得好开心呢。”她说:“吓死我们了,门口的工作人员小黄打电话来说,不知道你是不是跳海去了,因为你从八点多进到鳄鱼山公园,一直到下午四点都没有出来,她以为你遇到什么事想不开跳海去了。”哈哈哈哈……我忍不住爆出一串笑声,想不到自己因为贪恋美景闹出了这样的笑话,我连忙告诉她我从海边步行到了滴水丹屏,现在还没打算回来呢。同事说那你也晒成焦炭了,我说晒成焦炭就焦炭呗,谁叫岛上的风景这么迷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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