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到魁北克来看雪

作者:陆蔚青

日前,一个朋友从进旧金山来蒙特利尔,穿着长裙裹着纱巾,她以为这样的穿着就可以过冬了。她到达杜鲁多机场,想着这里是法语区,就想寻个华人问问路,结果找遍机场也没有华人,到处都是西人。

怎么可能?她想。在旧金山机场,你可以看到一群群的华人,你问哪条路都有人告诉你。于是她得出了一个结论,在旧金山出国不算出国,到了蒙特利尔才算出国。

出了机场,更是出乎意料,漫天大雪,大的像小蝴蝶一样,一忽儿又变成小沙粒,风吹过来,漫天起雾,立时就看不见身边人的脸。脚下是一尺深的积雪,前方是有人走过的,遗下几个深深的脚窝,本以为已经踩瓷实了,却并不是,鞋子一踏上,松软的好像踩在棉花上,让在旧金山生活的数十年的友人好生惊讶。回到家后又发现天早早就黑了,一觉睡过去,一睁眼,天刚麻麻亮,想来三四点钟,看表时吓了一跳,已经是七点多。于是,,一昼夜之间,就总结出蒙特利尔的三大特点:异国,雪大,睡眠好。

我来蒙特利尔已经十六年。刚出来时的感受,如今习以为常。按理说我不并应该有如朋友那样的惊讶,她是地中海温度到温带大陆性气候的过渡,而我压根儿就是一个温带大陆性气候的动物。在国内时,我生活在哈尔滨,那是个有名的冰城,每年这城市的冰雕雪雕开幕式,都会出现在National  post上,那是极盛大的仪式。但我对蒙特利尔的雪也有另一番了解,这种了解不同于气候的大幅度跳跃,而是基于种种细微的差异。即使同在北纬45度,哈尔滨和蒙特利尔这两座城市的地域风貌也是不同的,这样说时,我对地球充满好奇。如果相同的纬度都有不同,那么不同的维度会有多么大的不同呢?那些植物和动物,花朵和树木,空气的温度和湿度——当然,我们还能看到人类的体貌的不同,更加有趣的应该是人类思想的不同——这样想的时候,我们就很容易地认识到文学作品中的不同风格,一个寒带的作家,写热带一定是陌生的,而一个热带的作家,如果到寒带来采风,也一定能写出迥然不同的作品。我相信神奇化和陌生化是文学写作的两大法宝。这种新奇感受,一定会让作家发现当地人习以为常的新鲜,这就是“不同”带来的结果。

如果把狮子放在寒带,或者把老虎放在热带,如果我们比较的谈论寒地文学与热带文学的特质,那的确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当然,法国文学评论家斯达尔夫人早在《论文学》中就曾谈到地域差异对文学的影响,她讲到的北方作家与南方作家风格的迥异,不仅适用于我们了解欧洲文学,也同样适合了解中国文学,因为中国的地域可以同欧洲相比,南方和北方的区别,就好像挪威和意大利。

就我个人而言,我最喜欢的热带小说,是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他对热带的描写,真的是不仅有温度,而且有湿度。我还记得,费尔米纳在热带的花架下绣花(或者做其他什么)的描写,读之好像就站在那院子里,能嗅到夜的潮湿和芬芳。当然那只是一种想象。但如果一个作家能够让读者产生这样的移景移情,那样的夜晚也一定在作家的生命中出现过,而且是难忘的出现过。

而对于寒带文学的描述,我相信没有人胜过俄罗斯文学,屠格涅夫或者托尔斯泰。我对北欧电影也有一种崇敬,那是因为在北欧的电影中,呈现给我们不能想象的寒冷的大地,岩石,坚硬的蓝莓果。男人和女人们穿着及膝的长靴,在寒冷的天气中谋生,而可怕的战争正在接近这块寒地。于是,寒冷不仅仅只是天气,还有恐惧不安,男人和女人感情上的疏离,生硬的沉默,人类面临战争的残忍,他们是离开故乡还是在这里等待——

当然,这些都是文学作品的故事,我们还是回到我所了解的蒙特利尔,接着讲蒙特利尔冬天的雪。

蒙特利尔的雪是有分量的,它能够压垮屋顶。在两千年初的某一年,我来这里的时间不长,那一年的雪真是大,冬季时,好几次学校都关门放假,因为交通堵塞,很多人在上班的车里度过了难过的一天——春天要来的时候,报纸上开始频频报道学校的屋顶,某居民小区的房顶被压塌了,某仓库的房顶被压塌了,某学校的屋顶在危险中——

不过雪并不只是有压塌屋顶的重量,还要救人的力量。有一家着火了,妈妈把孩子从窗户扔出去,扔到后院的大雪堆上,孩子们居然没有受伤,大雪救了他们的命。

蒙特利尔人喜欢雪,有三个原因,之一是滑雪,之二是冰钓,之三是温泉。

蒙特利尔属于魁北克,而魁北克的地貌,是一个天然滑雪场。它处于亚伯拉罕平原上,在这平原上,所有的山只能被叫做丘陵,它没有阿尔卑斯山那样的惊险,然而它温和而安全。只要下了雪,蒙特利尔人就欢欣鼓舞起来,买一个季的票,能滑十周,这一冬天几乎就过去了。

蒙特利尔的冰钓也很有名,每年鳕鱼从大西洋回游圣劳伦河产卵,冬天产完卵游回大西洋,当地人就会在河面上建起小房子冰钓。小房子里有一条水渠,人们一边喝酒一边钓鱼。他们用小虾做鱼饵,钓上来就扔在外边冻起来。这是魁北克人的一个盛宴。他们籍此,享受冬天的欢乐。

今年的新年,我们去老港溜冰,老港的小运河,在冬天辟出一块地方变成溜冰场,每天都开到晚上九点左右,岁末那天开到凌晨两点,溜冰场播放着优美动听的法语歌曲,魁北克人个个都会溜冰,因为溜冰滑雪基本原理都一样。你可以看见年轻的父母在教小孩子,也可以看到年轻的情侣们手牵着手,那种情景总是能让人想起某个永恒的历史,电影中的镜头——如果人生有永恒的美,溜冰场上的人生就是温馨的时刻。

当然,在溜冰场上的时刻也有某些例外。我记得有一部获过柏林电影银熊奖的电影《白日焰火》,其中就有罪犯在溜冰场溜冰的镜头,背景音乐是《让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罪犯从镜头中间划过来,很快很有速度,然后站在溜冰场的角落里,逆光,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离身后欢乐的男女距离很远。这个溜冰场既不阳光,更不安心,而是充满压抑和阴郁。那只是罪犯生活中的一瞬间,电影的一个桥段,但因为阳光与罪恶的巨大反差,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大概这就是人类生活的场景吧。我们不能期望完美的生活,就像不能期望生活在天堂上。

生活在微信时代,也常常被某些人和事带回到过去。有一天,一个大学同学贴了一张照片,说是她高中同学照的,他还曾来过我们寝室,我还给他起个外号云云,我均忘记了。看照片却很震动,是雪地上细碎的波痕,像风吹水面一样,只是水面是流动的,转瞬即逝,雪地上却是凝固的,那种凝固因为细碎而异常精致,雪粒坚硬而细腻,波痕荡漾,鬼斧神工。我于是想起许多往事,走在寒风扑面的感觉瞬间复活——我们牵着手,戴着红帽子,唱着歌横穿松花江,那波痕只有在辽阔的江面上才能形成,它是风的杰作——

蒙特利尔的雪没有这样的波痕,因为它是一个大岛,圣劳伦斯河围绕着她,湿润着她,软化着她。雪花松软的落下来,一阵风来又把它吹起来,就像法国人的性格一样柔软。有一句话说得好,“瑞典的男人像山,女人也像山,法国的女人如水,男人也如水”,这真是确凿无疑的。

软软的雪花就这样飘在这座岛上。在冬天还有一个必须的去处,就是“冰火两重天”,其实就是山上的温泉,人们在白雪皑皑的户外浸泡在温泉中,而身边却是白

蒙特利尔的雪是美丽的,我必须这样说。因为从旧金山来的朋友,在经历了魁北克的地下城和日光节之后,就深深的爱上了这个城市。她站在儿童乐园里和圣诞老人身边的照片,都很有童话世界的味道。她穿着波西米亚风格的长裙,借来的魁北克女孩穿的胶皮雪靴,戴一顶贝雷帽,与雪地里玩耍的小孩子一样快乐。

魁北克小孩子喜欢躺在雪地里享受,他们吃雪,也喜欢抱着雪球来回跑着玩。有一次,我看到一双小兄弟从草地上吃力地抱着雪块,把它们运到小道另一边的河边,从栏杆上扔下去,然后看雪融入在冬天深蓝色的河水里。他们的脸冻得像熟透的红樱桃,而眼睛像天空一样的蓝而透明,那一刻我觉得生活特别美,特别耐人寻味,我几乎就在此时已经开始怀念这一幕了。

旧金山的朋友在纷飞的大雪里,爱上了蒙特利尔。她自己都认为不可思议。她其实经历了我们每个人都走过的道路。冬天到蒙特利尔来看雪,这一地的洁白一定会让你坠入爱情。这还不算掌灯时分蓝色的天空映在雪地上的倒影。天际是无边的蓝色,好像永不消逝的光,你不知道那光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然而它却一直照耀着。如果碰巧是晴天有晚霞,晚霞的橘黄色或者粉红色,就会与蓝天雪地相映生辉。那时,你无论身在雪野还是伫立窗内,都会感到目睹这般美景,人生再无所求,心满意足。

作者简介:

陆蔚青,加拿大魁北克华人作协理事。北美各大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多篇,并被收入多本书籍。曾获加拿大华人作协首届“加华文学奖”小说奖第二名,魁北克华文文学奖二等奖。全球华文散文征文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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