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温柔

作者:海娆(德)

当我发现那条短信,已经是第三天了。

短信躺在微博私信箱里,但我并不天天上微博。留言者是一位曾经向我约稿的国内编辑。他写道:“刚到柏林,钱包被盗,急需帮助,请速回复。”

我心一紧,看日期,已是三天前了,想他迟迟没等到我的回复,一定会以为我冷血无情见死不救吧?又想他求助不得,也许正走投无路,甚至流浪街头乞讨度日也难说?幸好他留下了微信号,我赶紧抓过手机,添加微信,然后开始焦急地等待。

我们从未见过面。跟他接触,也是从微博私信开始。大约两年前吧,他给我留言约稿。杂志出来后,又托人把样刊和稿费带到德国,也因此获得了我的好感。因为在他之前,也有国内杂志用我的稿子,但样刊和稿费我从没见过。那以后,我们通过几封邮件,还依稀记得,他说他喜欢德国,计划退休之后,来欧洲进行一场西方文学的朝圣之旅。德国的歌德、席勒,法国的雨果、巴尔扎克,都是他热爱的西方文豪。他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到这些文豪们生活过的地方来看一看,以此向他们致以敬礼。

看来他是退休了?终于过来圆梦了?想像一位白发老者怀揣梦想远道而来,却钱包被盗,在异国他乡陷入困境,我的心开始隐隐作痛。我感到歉疚,仿佛他的不幸遭遇,与我也有着某种干系。

手机终于“砰”地响了,微信加上。

“陈老师好!对不起,这几天没上微博,才看到消息。我住法兰克福郊外,请问你在哪里?”

“我就在法兰克福,正在参观歌德故居。”

“太好了!请问你是一个人?还是有人陪?”

“有人陪。”

“明天怎么安排?”

“明天去海德堡。后天去巴黎。”

“明晚有空么?请你吃饭。”

“好的,谢谢!”

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看来他的情况不算太糟。还在继续旅行,说明经济上已有后援;还有人陪伴,说明他并不孤单。

第二天傍晚,我如约前往法兰克福火车站。7点正,一个头戴棒球帽的中国男人向我走来,他瘦癯的身体略略佝偻,不知是因为胸前挂的相机太重,还是背上压的双肩包太沉?但他明显精神抖擞,红夹克,黑牛仔裤,配上白色的旅游鞋,鲜艳的色彩使他浑身充满活力,完全不是我想像中羸弱的退休老人。

“是陈编辑陈老师吧?”我有些迟疑地迎上前去。

“是啊是啊,你就是文倩吧?你好你好!”他慌忙腾出一只手来。他的脸瘦削而轮廊分明,皮肤黑黄,镜片后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我们握手。这才发现,他身旁还跟了一个漂亮姑娘,他介绍说是朋友派来陪他的导游。

“陈老师饿了吧?想吃什么?”我直奔主题,“中餐,还是西餐?”

“德餐吧,这几天天天吃中餐,想换个口味。”他环顾四周,补充道,“就在这附近随便吃点,不要太麻烦。其实吃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坐下来聊一聊。你说是吧?”

“是的是的。”我点头附和,却在心里叫苦。火车站这一带,放眼望去,远的近的高中低档的中餐馆,我全熟悉,闭着眼睛也能走到。但德餐馆,还真不知道哪里有。旅居德国十多年,我仍然有一只中国胃,只爱中餐,对所有的西餐不屑一顾。这火车站一带餐馆密布,哪家才是正宗的德餐馆呢?正发愁,身旁的小姑娘发话了,“要不就去萨克森豪仁?那边的德餐馆挺不错。”

“你吃过?”望着这个漂亮的小姑娘,我有点怀疑。她太年轻,该是90后吧?才来德国多久?

“吃过呀,上周才吃过。”她眨巴着浓密的假睫毛,轻描淡写地肯定道。

“那就走吧。”

前面正好有有轨电车直抵那边,我们坐上电车,几站就到了,果然发现马路旁边有个坝子,密密的摆满餐桌,已经有不少客人在浅酌慢饮。小姑娘欢喜起来,说就是这里,她尤其记得旁边那个爬满红玫瑰的石拱门。

坐下后小姑娘当仁不让,推荐了这里的苹果酒。陈编辑慢慢缷下浑身装备,帽子,相机,大背包,整齐摆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朝我微微躬身低头笑问,有没有雷司令?

酒水很快上来了,我端起酒杯跟陈编辑轻碰。“陈老师实在对不起,我代表我自己,也代表德国人民,向你道歉。”我一半玩笑,一半认真。

他哈哈笑了,说在柏林丢了钱包,有个德国小伙子,也来跟他说对不起。小伙子一头金发,长得很帅,还主动陪他去警局报案,一路上至少说了三次“对不起”。这让他困惑。

“钱包又不是他偷的,他为什么一再跟我说对不起呢?这让我不得不怀疑,也许他跟小偷有些关系?”

我无语讪笑,觉得他的思维有些怪异,吱唔着问,“损失——大么?”

“挺大的。”他的表情凝重起来,“两千欧元,一千多人民币,还有些这卡那卡的。”

他摘下眼镜,抽出压在刀叉下的纸巾擦试起来,长叹一声,“唉,不过还不算太糟吧。至少护照没丢,搁酒店了。手机也没丢,捏手上呢。不然就更麻烦了。你说是吧?”

“中国人喜欢带现金出门,早就成欧洲小偷的最爱了。”小姑娘冷冷地说。

他瞥她一眼,没有理会,“其实吧,那天我已经很累了,本来想在宾馆先休息一下,倒倒时差。但我实在太激动了。60岁了,第一次出国,哪里舍得呆在宾馆浪费时间!你说是吧?所以我放下行李就出门了。”

他抿了一口雷司令,顿了顿又微笑说,“那天也有意思。下楼的时侯,在电梯里遇到一个金发女人,问我是日本人吗?我说No,我是中国人。出了酒店,看到外面的林荫大道,雄浑典雅的古建筑,哇,感觉就像走进电影里,整个人都飘起来了,一身疲惫也荡然无存。正东张西望,迎面过来两个年轻人,黑头发,满脸堆笑朝我‘哈罗哈罗’地挥手。我也朝他们‘哈罗哈罗’。礼尚往来嘛,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走到哪里都不能丢,你说是吧?等走拢了,一个问我,‘是菲律宾人吗?’我就急了,想怎么又被认错了?难道我长得不像中国人?就昂首挺胸纠正他说,‘No,我是中国人!’这下他俩高兴了,立即用中文对我说‘你好’,另一个还抓起我的手,‘嗨嗨嗨’地比划起来。我大吃一惊。咦,居然会说中文?还知道我们的中国功夫?看来中华文化已经传遍全世界了。正惊喜呢,两个人又猛然甩下我,撒腿跑了。我这才意识到什么,一摸,果然,钱包没了!”

“我当时就傻了,成木头了。这时过来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跟我说‘对不起’,还主动要陪我去警局报案。我就傻瓜一样跟在他身后。他跟警察说了些什么,警察又对他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懂。出警局后,他跟我说了声 sorry,躹了一躬,就走了。我感觉奇怪。钱包明明不是他抢的,他为什么一再跟我sorry呢?莫非他们是一伙的?或者小偷是他亲友?他良心发现替他们道歉?也难说。”

他细长的眼睛望着我,像一把弯刀,既认真,又迷惘。

“就这么一眨眼就身无分文,走投无路,又是在一个陌生的环境,真是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那种恐怖和绝望,伤心和无助,没有亲身经历的人,绝对想像不出来。先是呆若木鸡,没有思想,没有感觉,然后突然就泪水长流。请注意我的用词,不是哭,是泪水自己就流出来了,哗啦啦的,怎么堵也堵不住,还浑身抽搐。就这么呆呆地站在柏林街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感觉有人在拍我的肩,问我需要叫医生吗?叫警察吗?这才发现有几张陌生的脸正望着我,充满同情。这时满腹冤屈就喷涌而出,像小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后见到父母。我说我是中国人,我热爱欧洲,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来欧洲旅游。现在我终于来了,可刚下飞机,还没看清欧洲长什么模样呢,钱包就丢了。现在我身无分文,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又喝了一口酒。也许是激动,也许是酒精的作用,瘦削的脸上泛起了红光。

“这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有八十多岁吧,推着助行车,抖抖擞擞打开挂在胸前的小包,掏出一张二十欧元的钞票给我。我赶紧摇头,说不要不要,她却硬塞给我。旁边的人,有的在同情我,摇头叹息;有的也掏出钱包要给我钱。我一下慌了,自尊心无法接受呀。他们是把我当乞丐了吧?可我是一个高级编辑,一名文学工作者,不是乞丐,只是丢了钱包难受而已。我赶紧解释,可越解释越麻烦。我的英语本来就不好,德语更不会,一着急,说话都结巴了,更说不清了。但他们却好像更来劲了,这个塞我五欧,那个塞我十欧,这个拍拍我的肩,那个握握我的手。很快我的双手就捧满了钱。望着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和硬币,我受到的震撼和刺激不亚于刚才钱包被偷。真的!首先是,他们怎么这么轻信人呢?就凭我,一个陌生人的几滴眼泪,几句哭诉,就慷慨解囊?如果我真是骗子呢?岂不太容易得逞了?这让我不安,同时也感动,不敢相信世上还有这样的信任和慈悲!后来我想,上帝让我遭此一劫,莫不就是为了让我更全面深刻地感受欧洲?这里不仅有伟大的文学,有现代化的高科技,也有人性的光辉。这里恶人猖獗,但好人也多。善和恶在街头相遇,天使与魔鬼在人间交锋。你说是吧?”

“是的是的。”我点了点头,觉得他有些书呆子气,同时又被他的讲述感动。

“那你现在--还需要什么帮助么?”我问他。出门时我从公司的小金库里抽出六百欧元现金,以备他向我开口求助。我的翻译公司最近业务不错,为我能助人为乐提供了厚实的经济基础。

“谢谢谢谢,不用。她老板都帮我解决了。”他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做致谢状,又指了指身边的小姑娘说,“她老板其实我也不认识,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在法兰克福开公司。朋友给他说了我的遭遇,他就马上联系我,不仅解决了我的盘缠之忧,还怕我人生地不熟,专门派她来给我当导游。真是太感谢了。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太好了。”我为他高兴,同时暗自庆幸。出门前我还纠结了一阵,如果他开口向我借钱怎么办?借不借?借多少?万一他以后不还我呢?从前在国内,我有过被人借钱不还的惨痛经历,那以后就变得小心起来。但见死不救也不是我的风格。权衡再三后,我选择了这个数额,有暗中祈祷六六大顺的意思。没想到事情比我想像的还要顺利。

主食终于上来了,    盐水土豆,炸土豆条,奶油土豆泥,分别配香肠、猪排、大肘子。“这就是典型的德国大餐。请吃吧,祝你好胃口!”我对他说。然后我们一边吃,一边聊,这下话题转入文学。

他当编辑多年,说起文学更滔滔不绝,渊博的知识和独到的见解让我惊叹。而且,他还跟国内许多一线作家都有接触,发过莫言的稿子,跟毕飞宇和余华一起开过会,甚至知道他们不为人知的小趣事。我越听越兴奋,暗中感谢那两个小偷。若非失窃,他会主动约见我吗?远离祖国的我,能有机会聆听一堂如此精彩的母语文学讲座吗?祸兮?福也。

话题越来越深入。当我意识到,我们的谈话,让旁边的小姑娘枯坐已久,甚为无聊时,我转变了话题,问起他接下来的行程。他说明天去巴黎,准备去看雨果故居,还要去拉雪兹公墓的巴尔扎克坟前献一朵玫瑰。

“巴黎我去过两次,两次都遭遇小偷,你可一定要格外小心。”提起巴黎,我就胆颤心惊,想起那两次不愉快的经历。巴黎,举世闻名的文化之都,艺术之都,而今已成了小偷儿之都。

“我第一次去巴黎,是2001年年底,晚上想去圣心教堂听新年钟声,结果就在地铁里被偷了。”回忆起多年前第一次去巴黎的情景,我还心有余悸。当时我新婚不久,决定度过一个别样的新年,就和先生选择了去巴黎。先生出门一向谨慎,说巴黎治安不好,特地把钱包放进夹克的内兜。傍晚我们坐地铁去圣心教堂,一窝蜂涌上来好多人,把我俩几乎挤成肉饼。还以为跨年夜人多拥挤正常,却很快发现,那些人神色鬼祟,便心生疑惑,悄声提醒先生注意钱包。谁知已经晚了,他一摸,发现钱包已经没了。”

“当时只感到挤我的人手在发抖,还以为他有病呢,也没多想。现在想来,当时他可能正在做案。”后来先生回忆说。可那么厚实的夹克外套,还扣着,小偷是怎么把内兜里的钱包掏出去的?这至今仍然是个谜。

“第二次去巴黎,是去年夏天,陪哥哥姐姐游完卢浮宫后,想去看看宫外的塞纳河。刚走到广场边的大门前,突然就冒出来一群小孩,有十多个吧,七、八岁到十几岁的样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下子把我们团团围住。其中一个还拿了个本子要让我看。那上面写了些字,我刚探过头去想看清楚,就感到有什么不对——因为有过被扒的教训,我特别小心,一直把包包夹在胳膊下——这时我感觉包包在动,低头一头,天啦,拉链已经被拉开了大半,一只肮脏的小胳膊已经伸进去了。我大吼一声,一把捏住那只胳膊,是个瘦掐掐的小姑娘,八、九岁吧,一双奇大的黑眼睛还无耻而勇敢地望着我。真恨不得一把掐死她,或者狠狠地甩她两耳光!但最后还是只凶了她两句就把她放了。当时我哥哥姐姐就在旁边,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群小贼就又突然之间作鸟兽散了,消失无踪。感谢上帝,只虚惊一场。”

“哼,你那算什么!”旁边的姑娘一脸不屑,“我们公司,去年接待一个国内来的考察团,一行六人,租了辆十五座的商务车去五国游,最后一天住巴黎,就在去酒店的路上,去加油站加油,就冲上来几个蒙面人,手里拿着枪和匕首,把全车的钱财洗劫一空。”

“你也在场?”我想像那情景,感觉在上演惊悚大片。

“是啊,被吓得半死!那些人,几个控制我们,另外几个就去翻包包和搜身。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客人,大包小包买了好多奢侈品,就这样白白送强盗了。那些人像受过专业训练的特种兵,一眨眼就来了,再一眨眼就没了。这事现在想起还背脊发凉。这辈子,我是打死也再不去巴黎了。”

“天啦,欧洲怎么变成这样了?”陈编辑一脸惊愕,细长的眼睛瞪成拉满的弓。“昨天我在宾馆看你们这边的中文报纸,才知道科隆新年夜发生了集体性侵,一个79岁的老太太,清晨去上坟,居然在墓园被难民强奸!”他摇着头,脸上的痛惜变成了悲愤,“我实在不懂你们的默克尔总理!德国才多大?为什么要无上限接收难民?你消化得了么?这不等于自取灭亡吗!”

我摇头苦笑,一声叹息,“我也不懂啊--”

快十点了,虽然谈兴正浓,意犹未尽,却不得不结束。现在德国治安不好,我不敢太晚一个人回家。于是买单,握手告别。

午夜的法兰克福火车站,空旷而寂寥,偶尔有几个人拖着行李匆匆走过,也显得有些鬼魁魍魉。我登上回家的城际火车,见长长的列车里,只稀疏坐了几个乘客。夜晚让每个人无端地变得诡异而神秘。我找了一个中间车厢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当两旁车门偶尔打开,有人上来,或者从我身边走过,我都会紧张,担心来者不善。前不久,一个十七岁的阿富汗难民在火车上抽出斧头挥坎乘客,使一家来自香港的游客惨遭不幸。我不相信自己也会那么倒霉遇到坏人,却又抑制不住地害怕万一。直到两个身穿蓝色制服的乘警上车,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坐下,他俩庞大壮硕的身躯瞬间让我感觉踏实而安全,这才松了口气。

车终于开了,法兰克福的闌珊灯火渐渐被抛在身后,车窗外是幽蓝的夜空,辽远而清朗。下面的远山和近处的森林交替呈现出灰暗的轮廓,起伏不定,时远时近,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十分温柔。我望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又转过身来环视车内,发现乘客依然稀少。好在灯光亮堂,不远处还并肩坐着两个乘警,让我感觉良好。我伸直双腿,把身体调整到舒适的姿态,便掏出手机看微信。

不久机场到了,一群人拖箱拎包涌上来,虽然都各自沉默无语,却很快让空寂的车厢显得热闹起来。一对母女来到我面前,脖子上还挂着五彩花环,像刚从某个热带岛国度假回来。我收回双腿,看着她俩把行李举起,放在头上的架子里,再回身坐下。一个黑头发的络腮胡男人东张西望走过来,稍作迟疑,就一屁股在我身边坐下。我的小心脏“格登”一声加快了跳动。这种长像的男人历来令我敬而远之,怎么偏偏就狭路相逢?我下意识搂紧怀里的包包,努力让自己淡定自如。不远处那两个乘警还在,人也多,应该不会出啥事吧。我低头继续看微信,却多了只眼睛挂在他身上,仿佛他是一枚让人不安的定时炸弹。

火车在黑夜中朝着前方跑跑停停。车厢里的乘客渐渐少了。这时我收到陈编辑的微信,他感谢我今晚的盛情款待,提醒我路上注意安全。

我马上给他写回复,告诉他我已经坐上火车,很安全,请放心;我很高兴今晚与他见面,祝他巴黎之行一路平安--正写着,突然听到一阵沉闷而熟悉的“嘟嘟”声。那是我的另一部手机,专门用于家人和关系亲密的友人,二十四小时不关机,就在我的衣兜里。我掏出来紧紧贴近耳朵,侧过身去朝着窗外,就听见先生焦急的声音在手机里响起。他问我在哪里啊,这么晚了为什么没在家里?我压低声音告诉他说,去法兰克福跟人吃饭了,正在回家的火车上呢。这下他就更着急了,叮嘱我一定要注意安全。

“现在外面这么乱,你可一定要当心啊,特别是那种长像的人,见了一定要绕开走,不管在路上还是火车上,都要离他们远点,越远越好--”

我吓坏了。他的声音那么大,好担心旁边的人也听见了,会受刺激把炸弹引爆,便赶忙借口说火车上信号不好把电话挂了。

先生去柏林开会,明晚才回家。他总是报怨德国社会今不如夕,每况愈下,难民的涌入让这个国家雪上加霜。我把两部手机叠在一起捂在手中,警惕着旁边那人的动静,怀疑他是否真的听见我先生的电话。这时他也扭过头来瞄一眼我。正是他这一瞄,让我确信他肯定听见了,便惶恐起来,匆匆收起一只手机,打开另一只,装出十分镇静的样子查看微信。我想他肯定看出了我的窘态,看出了我对他的排斥和害怕,也许正在考虑如何对我下手吧?我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血液在体内横冲直闯,感觉炸弹的引线已经点燃。我决定逃离。

对面那对母女还在闭目养神,俨然要坐到终点的样子。我屏住呼吸站起身来,他居然立即就侧过身子让我出去。感谢上帝!我站在旁边的门道里,仍不太放心,又朝前走了一节车厢,离他更远,才感觉好点。窗外出现了熟悉的建筑和街灯,火车缓缓进站了,不经意间我又回望了一眼,发现他突然蹿起身来,嘴里高声叫嚷着什么朝我奔来。天啦,炸弹终于爆炸了!那个十七岁的难民在火车上挥斧坎人的时侯,据说嘴里也高喊着什么。只听得体内一声巨响,我抱着脑袋一声尖叫,就浑身无力瘫软下地。世界轰然坍塌了,在黑暗中坠落,坠入无底深渊。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血肉横飞,正命赴黄泉,却感到有什么轻轻拍打我的胳膊。眼还能睁开,发现有隐略的蓝色在我颤抖的手指间闪现。原来是乘警的蓝色制服。那两个牛高马大的乘警此时正蹲在我面前,目光关切地望着我问,“怎么啦?需要叫医生么?”我飞散的魂魄这才又慢慢回到体内。松开双手仰头望去,我发现那个人也耸立在面前,顶天立地像座黑塔。

乘警搀扶我慢慢站起。那人嘴里还嘟咙着我听不懂的语言,但他向我摊开的手掌中,躺着的分明是我的手机。

“你--手机--座位--”他有些尴尬地微笑着,比划着,解释着,只有这句结巴的英语,我听懂了。

刊于2017.年第1期《红杉林》

作者简介:海娆,女,重庆人,毕业于西南大学中文系,法兰克福大学汉学硕士,出版有长篇小说《远嫁》、《台湾情人》、《早安重庆》,在《当代》、《十月》、《红岩》、《青年文学》、《青春》、《诗歌月刊》等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及译诗若干。其中《早安重庆》获国家“五个一工程奖”,被翻译成德语,于2016年由奥地利Bacopa出版社推出。另外翻译出版五部顾彬诗集。现居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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