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亲

陈曦

回纽约的飞机上,薇妮看着窗外。她可以看到外面的白色的云朵。数了数,这是她在美国第五次乘飞机,小时候梦想着成为繁忙的“空中飞人”的薇妮,出国坐飞机的次数都数得过来, 她暗暗发笑。

坐在旁边的一对美国中年夫妇,男的左手捧着一本标题为《Tropical Fever》的小说,女的在戴着耳机小憩。两人刚共享了一袋坚果,现在坚果袋子就搁在他们中间,为避免袋子落到地上,男的将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夹住坚果袋的一角。薇妮静静地看着这对夫妇的手,男的手粗糙但指甲干净,女的手很漂亮,让人联想到安格尔画里贵妇的手。慢慢地,薇妮将目光集中在无名指。他们没有戴婚戒, 这在美国非常少见,但薇妮并不觉得诧异。中年女人似乎意识到有人在看着自己,她慢慢睁开眼睛, 转过头来问:“Dear, do you need go to the bathroom again?” “No, thank you.” 薇妮不好意思地说。中年女士冲着薇妮微笑了一下,又转过头继续休息。

薇妮其实本名是“韦妮”。她说她喜欢蔷薇花,所以非正式签名场合她都写成“薇妮”,这个名字很洋气吧,美国的朋友经常拿她的名字开玩笑“Winnie the Pooh ( 小熊维尼)”。薇妮出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四川的一座青山碧水的小县城,父亲是当地一所小学的美术老师,母亲没工作。母亲年轻时是还算个美人,交过多个男朋友,然后没头没脑地嫁给自己的父亲。中途跟着到广东做生意的某刘姓男“跑过”,后来不知怎么地又回到薇妮父亲身边。疯过,住过精神病院,康复后依然被别人唤作“疯女子”。小县城就那么大点儿的地,事儿传开了,闲言碎语多了,薇妮一家人在当地也算成了谈资。还好薇妮不介意听到当地人叫她母亲“疯子”,或许是早已习惯了。

薇妮这个名字让人想到的是美人,可现实往往都在开玩笑。薇妮是个姿色平平,甚至是在外人看来长得有些抱歉的女孩。她个子矮矮的,脸皮黑黑的, 眼睛小小的,眼镜大大,嘴唇厚厚的。这长相既不招蜂又不引蝶,那就好好学习吧。高中毕业,薇妮考入了四川的一所大学。大学毕业,她又保研本校。研究生毕业,她被美国一所大学研究院博士录取。生活还是波澜不惊,至少对于她本人而言。

薇妮又看了看窗外,薄薄的云层下是碧绿的草地和蜿蜒的河流,还有密密麻麻的房屋。她突然感觉有些恶心,关上了窗户,闭上了眼睛。薇妮第一次坐飞机还是在读本科二年级的时候,跟好友到上海看他。薇妮戴了隐形眼镜,朋友笑话“女为己悦者容”。薇妮电话里告诉他,自己是跟好友一起到上海玩,顺便逛逛他的大学。他牵着小清新的女友来了。他还是那么帅,那么有才。对于从高中就在读萨特和波伏娃的薇妮,少女时萌芽的初恋就这样纯纯地夭折了。其实,薇妮从没觉得自己“少女”过, 洛丽塔那样的才算少女。

薇妮翻了翻自己的手包,她拿出自己在旧金山的买的小天使雕像,仔细打量。她的好友晓非,虔诚的基督教徒,小天使是送给她的礼物。她和晓非有三个月没见面了。

薇妮的远方亲戚住在旧金山,一家五口,有三个小孩,Mandy, Laurie, and Jane。她送过一个Teddy bear 给Mandy,Mandy 非常喜欢,还给小熊取了名字。在享用一顿可口的饭菜后,他们叫三个小孩在客厅中央跳舞和唱歌,很是快乐,薇妮跟他们一块儿笑了。送薇妮到机场的途中,薇妮问起怎么没见着Mandy 爱玩的小熊。他们说:“Mandy 长大了,不怎么玩小熊了。”

薇妮小时候,薇妮也经常被长辈叫来“表演” 唱歌跳舞,慢慢得薇妮就厌倦了,厌倦也就是成长, 成长也让人乏味。

薇妮调整了下座位,她向旁边的中年夫妇抱怨座位前后空间不够宽敞,对方表示同意,并微笑地问她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薇妮不曾与父亲和母亲太多交流,她认为父亲是个软弱的人,而母亲虚幻不可靠。母亲总说“你都老了,怎么还不结婚?”父亲无言。

薇妮在爱情方面自称是个理想主义者浪漫派, 曾夸口要嫁像诗人William Butler Yeats 一样的男人。年少轻狂的话,我们都讲过也继续讲着,而谁在意呢?

薇妮喜欢在洗澡后,对着镜子看着穿薄薄内衣的自己。温塞特在镜子里发现自己的美,而薇妮看到是微胖的年轻女人,29 岁,固执而无助。“Je vais bien (我会好起来的)”。

飞机将要着陆,薇妮依然觉得恶心,还伴有轻微的头疼。乘务员向她走过来。“Are you okay?”“ I’ve a headache, but I’ll be fine。”

薇妮小姐并不是独身主义者,她有爱人,费施。薇妮和费施在一次同学聚会时认识的,费施离长得帅有十万八千里,但才华横溢,虽读土木工程,却写着一手好字好文章。他两志趣相投,无话不谈, 标准的soul mates。当Bright Star 上映时,他会在薇妮的手袋里悄悄塞一本Keats 的诗集。薇妮的日文很烂,但在费施生日的时她会在电话里用日语唱“生日快乐”给他听,仅仅因为费施的日语过了一级。

薇妮不再犯恶心,她微笑着看手中的杂志, 她只在翻,却没有读。

可惜的是薇妮和费施不是知己,是情侣,而且是地下的。费施的妻子在远方。

飞机着陆了。薇妮关闭了手机里的飞行模式。她等着下飞机,过道里却排着长长的队,她默默地等着。

三个月前,费施博士毕业后去了新加坡,他把妻子也接到了新加坡。

薇妮下飞机时,旁边好心的夫妇问她需要帮忙, 薇妮觉得很感动,但是礼貌地拒绝了。到机场后, 薇妮饿了。她来到一家奇特的烤饼店,那里可以看到厨房的烤炉。红红的火焰在炉内熊熊燃烧,薇妮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

薇妮的母亲有个美丽的名字,罗晓薇。

薇妮捧着五个月的肚子,嘴角一抹浅浅的微笑……

作者简介:
陈曦(Jessie),来自四川成都。现就读于纽约城市大学研究生院(CUNY-Graduate Center),主修政治理论.。业余创作,内容包括短篇小说,诗歌和剧本。目前在学习用英文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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